铍及其合金作为一种物理、力学性能优异的稀有金属材料,在航空、航天、核等战略工程领域有着不可替代的应用价值[1–6]。因此,对金属铍(多晶铍)的力学性能研究历来是科学界与工程界关注的重要课题。
长期以来,对金属铍力学性能研究的关注点主要集中于宏观力学行为及性能,如宏观断裂性能[7–8],宏观本构行为[9–12],以及加工工艺、杂质等因素对其性能的影响[13–16],等等。这些工作与生产需求紧密衔接,历来受到企业和工程界的高度重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微观层面偏基础的研究则开展得十分有限。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既与实际需求导向有关,更受限于有效研究手段的缺乏。纳米压痕技术是近年新发展起来的一种先进微力学研究手段[17],能够实现对材料微观尺度(1×10-5~1×10-6 m)区域的加载及变形响应信息的提取,借助该技术,可获得待测材料在晶粒尺度上的荷载-深度曲线、弹性模量、微观硬度、应变硬化效应和蠕变与疲劳[18–19]等信息。目前,纳米压痕技术已在多种金属(合金)、陶瓷、薄膜等材料的力学研究中得到了成功应用[20–25],为深入认识材料的力学行为与性能提供了一个新窗口。然而,在金属铍力学领域,该技术的引入尚处于起步阶段。目前可参考的主要工作包括余永新等[26]关于金属铍的显微组织对其纳米压痕行为影响的研究,以及Kuksenko等[27]利用纳米压痕对金属铍微硬度和弹性模量的研究。
本文以纳米压痕试验和宏观力学性能试验为基本手段,从宏、微观两个尺度对金属铍的力学性能进行研究。鉴于宏、微观尺度下力学性能指标存在差异,本文选取在两种尺度下都存在的具有跨尺度特征的性能指标:弹性模量、塑性功占比、硬度(屈服强度)作为对象,对比分析其随加载等因素演化行为在宏、微观尺度上的异同。
纳米压痕试验是一种微力学性能分析方法,采用具有特定几何形状(如半球形、圆锥形、四棱锥形、立方角锥形以及Berkovich型三棱锥形等)的近刚性压头(通常为金刚石材质)压入试样表面,通过采集加载-卸载过程中的载荷-位移(P-h)曲线及试样表面残余压痕的几何特征等信息,并结合相应的力学模型进行分析。目前,仪器化纳米压痕设备所采用的主流压头为Berkovich型。该型压头具有良好的几何相似性,便于实现高精度的形状与尺寸加工。图1和图2分别展示了试验原理示意图及典型的P-h曲线。图1中,P为外加载荷(μN);h为压头位移(μm),即压入深度;hf为残余压痕深度(μm);hc为压头接触深度(μm),是表征压痕塑性区尺寸的参数,根据目前在压痕力学领域得到广泛应用的Oliver-Pharr模型[18–19],hc值可由式(1)决定:(1)式中,ε为常数,对理想Berkovich压头而言,ε=0.75;Pmax和hmax分别为最大载荷(μN)和最大位移(μm),见图2;Sunload为接触刚度(μN·μm-1),是卸载线的初始斜率,表达为:(2)被测试样的弹性模量E由式(3)决定:(3)式中,Er称为折合弹性模量(GPa);νs为试样的泊松比;νi和Ei分别为压头的泊松比和弹性模量(GPa),对金刚石压头而言,νi=0.07,弹性模量Ei=1141 GPa。折合弹性模量Er由式(4)给出:(4)式中,β为常数,对Berkovich压头而言,β=1.058;Ac为接触面积,理想情况下,Ac=24.56hc2,但在测量时通常会利用熔融石英试样对该参数在理想值附近进行修正。
图2为实验对金属铍的实测P-h曲线,加卸载线围成的面积为塑性功Wp,卸载线下面积为弹性功We。从图2可以得知,塑性功Wp与总功W的关系、最大载荷Pmax与最大深度hmax的关系,以及残余深度hf与最大深度hmax的关系。其中,Wp和We的表达分别为:(5)(6)加载总功W为:(7)则塑性功占比λ为:(8)因此,只要获得如图2所示的P-h曲线,则被测材料微观力学性能值E和λ便可确定。
金属铍试样由西北稀有金属材料研究院宁夏有限公司稀有金属特种材料国家重点实验室提供,采用粉末热等静压工艺成型,圆柱状,直径和高度均为5.75 mm;试样化学成分(%,质量分数)为:Be 98.2~99.5,BeO 0.5~1.6,其余为杂质。试样试验面(即柱体的上端面)粗糙度小于50 nm。试验平台采用瑞士FemtoTools公司FT-MAO3的微力学测试与组装系统,最高力分辨率为0.5 nN;压头为金刚石质地的Berkovich压头,压头锥角为70.3°。选取宏观延伸率分别为1.94%,3.62%和6.83%的3种金属铍试样。以10,15,20,25和30 mN为最大载荷,在各试样表面布设5个压入点,点间距为50 μm,确保各压入点无相互影响;压头加载与卸载时间均设定为20 s。通过不同载荷可获得弹性模量及塑性功随变形的依赖规律。
循环加载是指在单轴拉伸试验达到一定变形量(预应变)后进行卸载,至零载荷后再加载至原应力水平,随后继续经历单轴拉伸历程。该操作是为了获得弹性模量和塑性功占比随宏观变形量的变化规律,为宏微观力学性能的比较提供条件。通过卸-加载过程,可便捷地获得对应于卸载点(应力、应变)的弹性模量和塑性功占比。
本文试验中,宏观延伸率分别为2.00%,3.51%,3.76%,4.75%,5.00%,5.75%和6.76%的7个试样的循环加卸载均在室温下进行。试验平台采用Instron 5582型材料试验机,利用A1439-1003型应变仪采集试样应变数据,拉伸速率设定为5 mm·min-1。所有试样在加载前均经过光亮化铣处理,以去除表面机械加工损伤层。试验中的卸加载过程为:以0.10%或0.25%应变为间隔,设置20~30个预应变点,每个预应变位置仅完成一次卸加载过程(应力卸载至约2 MPa,随后重新加载至屈服点。若完全卸载至零载荷,会导致夹具松动,使试验难以继续进行)。图3给出了金属铍循环加载的实测曲线。该曲线以单向拉伸应力应变曲线为包络。每一处的卸载-加载信息可以为确定该处的弹性、塑形演化情况提供计算依据。此外,由包络线的屈服阶段可知,铍的宏观屈服应力在0.4~0.5 GPa(400~500 MPa)的水平上。

图4展示了取自图3的一个完整卸加载周期,以此为例,对如何利用每个卸加载循环,获取对应拉伸曲线卸载位置处的弹性模量及塑性功占比信息进行具体说明。试样在某一卸载点(图4中的卸载点为1.25%)的弹性模量E取为应力-应变滞回环的弦,即线段AC的斜率。塑性功占比λ按式(8)计算,其中WP为塑形耗散能(即滞回环面积),We为弹性能(即卸载曲线下的面积)。需要指出的是,宏观变形中的WP和We与纳米压痕试验中的对应值在物理意义上有所不同:前者实为单位体积能,单位为J·M-3,后者单位为J。按式(8)计算后,二者均为无量纲量,因而具有可比性。在固体力学性能研究中,内耗是λ更为常见的称谓。由此,本文在微观(晶粒尺度)和宏观尺度上分别获取了上述两种力学性能指标,从而为开展跨尺度力学性能分析提供了数据基础。
图5给出了具有代表性的低、中、高宏观延伸率(分别为1.94%,3.62%和6.83%)3组铍试样的弹性模量随压入深度的变化关系(弹性模量的计算见式(2~4),图中每个数据点为对应同一深度处所有测试结果的平均值)。试样未发生永久变形时的弹性模量统一取为320 GPa,该值对金属铍具有代表性。由图5可以看出:1)随着变形的增加—本质上是塑性变形的累积,晶粒的刚度值呈单调下降趋势;2)晶粒的刚度值与其宏观延伸率之间无明显对应关系。
图6展示了宏观延伸率分别为1.94%,3.62%和6.83%的3组试样在变形过程中晶粒塑性功随总功的变化情况。可以看出,各试样在能量吸收能力的演化方面表现出显著的一致性:塑性功在总功中的占比相当稳定,Wp=0.8461W,不受试样变形程度及宏观延伸率的影响。图7给出了3种试样的压痕试验中最大载荷与最大深度的关系。可以看出,三者曲线在多数载荷历程中几乎重合,也未体现宏观延伸率的差异性。图8给出了3种试样压痕试验中残余深度与最大深度的关系。与塑性功情况类似,各试样在塑性变形演化方面表现出显著的一致性:残余深度与最大深度的比值相当稳定:hf=0.85hmax,不受试样变形程度及宏观延伸率的影响。



图9给出了3种试样微硬度随压入深度的变化情况。可以看出,其微硬度值随变形有波动,但没有明显的增减趋势,其均值稳定在约4.5 GPa的水平上。
为确定宏微观尺度下力学性能演化特征,对7组不同宏观延伸率的铍试样开展循环卸-加载试验,其宏观延伸率分别为2.00%,3.51%,3.76%,4.75%,5.00%,5.75%和6.76%。所得金属铍在宏观尺度下弹性模量及材料变形吸收能量随变形的演化规律,结果分别见图10和图11。由图10可知,1)金属铍宏观弹性模量随变形量的增加总体呈单调降低的趋势:在屈服平台阶段下降梯度大,在强化阶段(直至断裂)下降梯度明显变小;2)无论屈服阶段还是强化阶段,其变化曲线均具有将显著的直线特征,由此可知,在整个变形历程中,其宏观弹性模量的变化梯度可用两个常数来描述。由图11可以看到,所有7个不同宏观延伸率试样的数据点基本都集中于同一条直线,及它们均近似满足Wp=0.25W这一关系。
总体而言,材料的力学性能体现在弹性和塑性两个方面。下文从这两个方面对金属铍的宏、微观力学性能关联性进行分析。
在宏、微观尺度上,材料刚度随变形的演化特征具有相似性:弹性模量总体呈单调下降趋势,但后期下降速度明显低于前期。根据损伤力学理论[28],弹性模量的降低反映了材料损伤程度的逐步加深——塑性变形会引发内部微裂纹和微孔洞的形核与扩展,导致有效承载面积减小,从而使表观刚度值(即弹性模量测量值)持续降低。
宏、微观弹性模量值之间的可比性表明,宏观弹性模量可通过微观值的统计平均方法较为可靠地获得。换言之,对于刚度而言,宏观值由微观值所决定。对比图5与图10可知,在宏、微观两种尺度下,弹性模量均随塑性变形的累积而呈下降趋势,二者表现出良好的一致性。
由图2可知,微观本构曲线,即P-h曲线的重要几何特征包括:塑性功Wp与总功W的关系、最大载荷Pmax与最大深度hmax的关系,以及残余深度hf与最大深度hmax的关系。图6,7和8分别给出了3组试样Wp-W曲线、Pmax-hmax曲线和hf-hmax曲线,可以看出,尽管试样的宏观延伸率存在显著差异,但各试样关于Wp与W,Pmax与hmax,hf与hmax实测数据相当紧密地聚在同一函数线上,没有因宏观延伸率的不同而有所区分。这表明,宏观延伸率显著不同的3组试样,其晶粒尺度的力学行为差异甚微。
另一方面,由图9可知,表征晶粒塑性强度的微硬度值,尽管因晶粒残余应力等因素的影响存在一定波动,但其均值约为4.5 GPa,几乎不随压入深度(即变形量)变化。根据压痕力学相关理论,其对应的屈服应力Y为1.5 GPa (对金属而言,H/Y≈3[18])。该值远高于宏观拉伸试验所得到的屈服应力水平 (0.4~0.5 GPa)。
图6与图11分别给出了在微、宏观尺度上能量的演化趋势,二者具有相似性,但也存在明显不同:微观尺度上塑性功占比达到0.8461,而在宏观尺度上该值仅约为0.25。较之拉伸,压缩过程难以导致晶粒、晶界发生开裂这样的脆性结果,塑形变形较为充分,这应是微观塑性功占比高的原因。许德美等[8]的研究表明,多晶铍中的铍晶粒在拉伸过程中,晶内解理是其响应拉伸载荷的主要形式,且该解理裂纹中止于晶界,即解理裂纹被限制在晶粒内部。此外,虽然也能观察到晶粒滑移,但滑移同样中止于晶界。由于铍具有密排六方(hcp)结构、滑移系少的先天不足,加之解理与屈服的同面性以及二者启动载荷的接近,导致跨晶界协同屈服行为难以与晶粒开裂(包括晶内解理和晶界开裂)相竞争,后者在变形过程中占据主导地位。随着载荷持续增长,解理裂纹会在多个晶粒或同一晶粒内的不同位置陆续萌生与扩展。晶内开裂,此外还有晶内孪生和晶粒转动等效应,均为宏观永久变形做出了贡献,这可视为一种“伪塑性”行为。
何力军:负责方法设计,实验数据处理及分析,初稿撰写及修订;宋明泽:负责微力学试验及数据处理;郭耀军:负责微力学试验、电镜分析及数据处理;代彦明:负责电镜分析及指导;李美岁:负责宏观力性试验及数据分析;张健康:负责资源协调、试样加工制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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